天主堂里的“睡婆”二三事
作者:郑加龙 来源:温州教区网 发布时间:2026-03-21 08:57:02 浏览次数:次

凡是上了年纪到过黄屿天主堂的人,都知道黄屿天主堂曾经有一位女性老教友,常常念经念着念着就睡着了。教友喜欢称呼她为“睡婆”。其实“睡婆”就是我的母亲,她是一位平凡而又虔诚的天主教信徒。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八年,这个清明节扫墓的时候,我情不自禁回想起她生前的很多事情。
在记忆里,我对母亲老年的形象比较深刻,她脸上总是睡意朦胧,似睡非睡。头上梳着长长的辫子,个子不高,相貌平平,晚年有点发福。走路缓慢且摇晃,夏天几乎每天穿着一件蓝布衫,
关于“睡婆”的雅号,还有一段惊心动魄的来历。据长辈们讲,解放前家里很穷,父亲两兄弟住着两间破烂不堪的木头砖瓦平房。两屋就隔着一堵破壁篱。两边灶台也挨着,破壁篱中间挖了一个小洞,便于我母亲与隔壁的婶婶在烧饭时聊天。有一天,烧火煮饭时(以前农村烧饭都是用干稻草,烧一会儿,就要将干稻草往里推,以免烧到外面去)她睡着了。火苗顺着稻草慢慢往外烧,马上就烧到柴仓去了,隔壁婶婶发现后,马上跑过来用一大脸盘水将火浇灭。于是“睡婆”的名号就传开了。打这事后,我母亲烧饭再也没有睡觉过。
母亲是一个很勤劳的人,同时关键时还真的不糊涂。除了打理正常的家庭事务外,几乎每年还圈养一头老母猪,一年下两窝猪崽。养母猪买猪仔的钱是当时我们家庭一笔重要的收入。养母猪确实很辛苦,尤其是母猪生产时,需要人去“接生”,如果任其自然,很多母猪生产之后会将猪仔踩死。所以精准预判母猪生产时间点并及时介入人工接生,非常重要。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,我大概才6、7岁。一天,她突然告诉我:“三儿,母猪估计今晚12点左右要生仔了,你能陪我吗?”。半夜的时候,迷迷糊糊的被妈叫醒。到了猪圈,我举着蜡烛,妈蹲坐在矮凳上。母猪快生了,来得非常准时。它不停地走动,不停地“衔窝”,把新的稻草拱到一边去,然后躺下来生仔,一头两头三头……,母亲不停给每头刚出生的小猪用抹布擦去白色的包膜,轻轻放在母猪乳头边,一头一头顺利接生,母亲额头也不时微微渗出汗珠。刚刚出生的小猪煞是可爱,白色短小的绒毛,皮肤白里透红,眼睛是闭着的,十几头猪仔在母猪身上爬来爬去抢乳头。忙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结束,她终于直起身子笑了,我也笑了。
母亲还乐于助人。平时左邻右舍遇到什么困难,常常求助母亲,一般都是有求必应。有一件事我记忆非常深刻,大概发生在文革期间。姐姐的一个女同学,其实还是远房亲戚,与其家里发生重大的矛盾,父母将她赶出家门。生活没有着落,她向我母亲求助。每次来让她吃饱喝足,走的时候,在我家粮食都很紧张的情况下,母亲毫不吝惜地将一大斗一大斗白花花的大米倒入她的袋子里。这位姐姐每次总是哭着来笑着走。
最不能忘怀的是,从小对我信仰的影响和教育。儿时常常带我去周宅祠巷温州总堂过主日。在这里,我第一次看到修女——戴着黑色头巾,伛偻着腰,比较老态。这位修女面目慈善安详,对着我笑,还抱我,同时还给了我一颗“三角粽糖”,甜得很,从未吃过。虽然过去几十年了,现在回想起来,仍然味蕾生津。这使我想起以色列民族对小孩的信仰教育,他们会把蜂蜜涂在圣经上,让孩子从小知道,圣经是甜蜜。现在想起到修女给我三角粽糖的事,让我从小明白圣堂是甘甜的。母亲的这些举动,在我幼小心灵埋下信仰的种子,
母亲对信仰的执着,更是贯穿她的一生。我知道她一生没有其他爱好,一天里有空就是念经。每天晚上总是在念“在天我等父者”、“亚物玛利亚”……,我不懂,但她一定要我跟着念。有时我跟着念经的时候,声音突然停下来,发现她已经睡着了。当我推她的时候,又正襟危坐继续开始“在天我等父者”、“亚物玛利亚”……。有时我半夜醒来,她仍闭着眼睛在念经。念着念着什么时候又睡着,我就不知道了。所以小时候这些老式的经文念得滚瓜烂熟。
我前半生,大都为生活奔波,几乎没来教堂,再加上当时教堂也没有正常开放。97年的时候,重新回到了教堂。当听到这熟悉的 “在天我等父者”、“亚物玛利亚”吟唱声音的时候,自然而然跟着念。真奇妙,几十年过去了,这些老式经文现在念着仍然是这样的熟悉熟练。
母亲对信仰有时比较警醒的。自从我回到教堂之后,发现我的母亲,每个周日都在教堂里做后勤工作。一般在厨房烧饭,不去圣堂念经,也不参加弥撒礼仪,我觉得有必要提醒她。于是给他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。有一次在饭桌上,给他讲起我昨晚做梦的事,向她叙述我的梦境,说我在梦里看见她走到天堂门口的时候,被天神拦住了,并说:“老人家,你的功德还不够,要在炼狱待一段时间,你本来可以直接进到天堂的,但因为你平时主日没有在圣堂里念经,都在厨房烧饭”。她听了之后,瞪大眼睛问:“三儿这是真的吗?”。我回答她“真真切切”,她默然。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厨房烧火,老老实实在圣堂念经。
母亲在信仰上做得最有成绩的是福传工作。她为人和善,乐于助人,不善言辞,左邻右舍喜欢与她交往。遇到有些教外家庭病痛患难的时候,会主动上门,给他们一定精神上及物质上的帮助。尤其一些家庭发生信仰危机时,就会因势利导说:“信我们天主教吧!”。她一生里,介绍教外十几个家庭进教。在我们黄屿教堂里,凭一个人的能力,吸引这么多外教人进教,似乎不多。
“睡婆”的名声在内更在外。我为人处世比较低调,认识的人也不多。因此,在一些教会活动的公开场合或外去讲道,其他教堂的教友大都不认识我,但很多老先生,尤其是总堂区王道明先生经常主动且兴奋地这样介绍我:“他都不认识?他是黄屿天主堂睡婆的儿子(道明先生特别将“睡婆”两字加重拉长)!黄屿堂区讲道先生,教书先生。”我莞尔一笑,原来我的这些名头比起“睡婆”名头来,逊色很多。每当听到他们这样介绍我时,心里说不出的感觉,是沾光、自豪或是尴尬?
“睡婆”的睡,是对人生难得糊涂的诠释,是与世无争的洒脱,更是一位老年教友对信仰的虔诚。我为她骄傲自豪。母亲虽然走了,但她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,尤其是她的似睡非睡的慈祥面孔至今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。我相信此时的她定然在天堂上安然睡觉。
感谢“睡婆”给我生命,更感谢“睡婆”给我这份宝贵的信仰!